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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美国网游研究教授Castronova:代练将成失业者收入来源

2017-12-07 来源:游资网 作者:剑波 评论

Castronova 是最早研究网络游戏的学者之一。他自嘲前半生是个“失败的经济学家”,直到2001年沉迷游戏《无尽的任务》(Ever Quest),他偶然发现经济学研究的新大陆——网络游戏中的虚拟经济,研究范畴包括玩家在游戏内外就虚拟物品进行的交易等等。

“阿为看看时间,今天已经打了十几个小时游戏,积分可以换到1500卡路里。他熟练地点选几下,没一会儿,外卖无人机送来他爱吃的炸鱼薯条。囫囵吃完,阿为又点开不久前打折换购的AI 小云聊了聊,躺在小小房间里的他觉得很幸福……”这不是英剧《黑镜》的最新一集,而是美国印第安纳大学教授Edward Castronova 的经济学预言。他在2016年10月发表的白皮书中大胆预测:20年内,受雇打游戏将成为在自动化浪潮中失业的低技术劳工重要的收入来源。

Castronova 是最早研究网络游戏的学者之一。他自嘲前半生是个“失败的经济学家”,直到2001年沉迷游戏,他偶然发现经济学研究的新大陆——网络游戏中的虚拟经济,研究范畴包括玩家在游戏内外就虚拟物品进行的交易等等。Castronova 的一些预言,已经在中国部分实现。职业陪练、代练在中国发展迅猛,近期甚至有游戏陪练公司获得近千万人民币融资。除了过去为职业选手提供雇用私人陪练,这一市场提供的服务还包括满足玩家的社交需求,或者说,其服务核心逐渐从“练”转向“陪”。

记:在2005年出版的《合成世界》(Synthetic Worlds: The Business and Culture of Online Games)一书中,你对网络游戏未来的作用寄予了乌托邦式的想象:人们从游戏中获得的社会评价将“只依赖于心智,而非身体”,甚至“当大家普遍认为现实中的肉身没那么重要时,那些歧视也会消失。”然而,你在十多年后作出的预测却有些反乌托邦,或译敌托邦)色彩,如何解释这种转变?

Castronova:我改变了“身体不重要”这一看法。我曾经认为人们会去虚拟世界,寄居在不同的“身体”里游戏,而没有料到人类越来越热衷于改变现实中的身体,但事实已经如此。我觉得用手术和药物改变肉体的做法不好,人为彻底改变两性之间的自然关系也不好。与我当时的期望不同,这场变革显然已经走得太远,人们恨不得可以抹掉原生肉体的一切。

另一个变化因素就是自动化,它的发展速度超过所有人的预料。我曾经预计,人们会逐步选择“移居”到虚拟世界。但我现在觉得,人们面临的直接压力将迫使他们加快这一步伐,因为现实世界将没有任何工作可做。

记:同样地,你曾经提出MMOG 可以作为不同社会类型(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美式民主等)的试验田,在总结经验后发展出一套“魔法准则”(magic formula),为人类提供更好的所在。你仍然抱持这种乐观的想法吗?

Castronova:利用虚拟世界来做社会试验这一想法仍然没有得到真正的实践,但我还是认为关于MMOG 的研究能够让我们在理解现实社会方面获得重大启发。不过,它并不能影响到自动化进程以及人们通往虚拟现实的脚步,这些是由深层次力量所驱动的。我指的是自数万年前开始的技术发展进程。在技术变革的巨大力量面前,我们束手无策。人类工作被自动化是这场变革的直接结果。

记:互联网这十年的另一个变化是社交媒体的迅猛发展。你在2014年出版的《虚拟货币经济学》(Wildcat Currency: The Virtual Transformation of the Castronovaonomy)一书中,将Facebook 形容为“十亿人玩的大富翁游戏”。除了虚拟经济体特征外,社交媒体和游戏还有哪些相似性?

Castronova:Facebook 就如同MMOG 去掉游戏部分的社交模块。我怀疑社交媒体将来也会出现一种盈利模式,公司或个人在社交平台上付费,让其他用户来看自己的页面并留言互动。

记:电子竞技如今发展得更为迅猛,它在年轻人中的影响力甚至直追传统体育赛事。这些专业电竞选手未来的角色会是什么呢?

Castronova:他们属于演艺人员。能够在虚拟世界中为大家提供娱乐的人,当然可以挣到钱。

记:根据皮尤研究中心2015年针对美国成人的一项调查,与传统认知不同,打游戏的男性和女性均占到各自总体的一半左右;但其中自称为“玩家”的女性则比男性少得多,专家认为这与硬核玩家群体中的性别歧视有关。这一现状会影响你的预测模型吗?从低技术工作中失业的女性有游戏以外的谋生方式吗?

Castronova:她们别无选择,未来所有的人类工作都在网络世界里。

记:你将低技术工作由传统定义扩展为“那些会被自动化的工作”,而未来的高级技术菁英是那些拥有自动化机器或者(不可取代的)设计/建造/操作机器的人。那么中等技术工作包括哪些呢?

Castronova:这取决于时间点。比如在2035年的话,现实世界中的技术、服务和娱乐领域,仍然会有许多适合人类的工作;但到了2070年,可能就没有多少现实世界的工作能留给人类了。甚至我认为,高技术工作也将不复存在——有钱人当然还有,但他们的财富是来自于所拥有的资产,而非任何工作。

记:对你的预测模型的质疑也不少,请回应最有代表性的这几个:1. 低技术失业者更有可能不是受雇打游戏,而是受雇在游戏中出卖劳力,比如为游戏公司扮演NPC,或者直接给有钱玩家当游戏里的佣人;2. 如果我超级有钱,为什么还沉迷于网络游戏,而不是直接去玩《西部世界》(Westworld)那样的实境游戏?3. 已经出现的一些“人工人工智能”平台,比如亚马逊公司的MTurk,可以让人们以众包的形式提供收费智力劳动,完成人工智能目前还无法有效做到的任务,这种模式似乎比受雇打游戏更可行?

Castronova:1. 受雇打游戏或是受雇在游戏中出卖劳力,两者并没有经济学意义上的区别,本质上都是为他人提供服务并收到相应的回报;2. 在人工智能足以提供人类所能提供的娱乐服务之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3. 这并不矛盾,我没有声称打游戏是未来人类在网络上唯一可以做的工作,而是说,它会成为人们收入的重要来源之一。类似MTurk 的模式也会提供收入,基本上,未来的低技术劳工市场将由一系列小型的在线工作支撑起来。

记:你在白皮书中的分析似乎主要是基于发达国家的情况来推演的,在中国这样的发展中国家,你的某些预言已经部分实现:职业刷号升级、职业游戏陪练已形成新兴衍生产业,现在还出现了真人扮演NPC 的网络游戏,更别提十几年前就闻名全球的“中国打金农民”。你的预言在中国会比在美国更早成真吗?

Castronova:像中国这样的国家,本来工资率就相对较低,如果互联网能够提供类似“打金”那样的大量低薪工作,低工资率的国家就会比发达国家更早实现我的预言。你提到的真人扮演NPC 的出现,为我的观点提供了强有力的证据支持,谢谢。

记:那么从全球视角来看,低技术劳工市场将受到何种影响?比如说,工资率更低的中国“游戏民工”会抢美国人的饭碗吗?

Castronova:网络劳工市场是全球性的,所以不同国家的工资率将会逐渐持平,网络劳动力之间的竞争会驱使所有人的工资降到维持生存的最低标准。这一标准在全球都会是一样的,它包括:远离繁华都市的小公寓的房租、全自动化的食物快递和垃圾处理的开销,当然还有上网需要的费用。低工资率国家的人当然会更早接受这一切,但西方的低技术劳动力最终也会接受同等的薪酬标准。别忘了,他们会很“乐意”去从事这项工作,因为虚拟世界看起来比现实世界更美好。

记:中国政府一直在寻求产业结构升级来应对就业等一系列经济问题,但在鼓励科技创新的同时,不断加强对网络空间(包括电子游戏的内容与发行)的监管力度。这类政府监管行为会如何影响你的预测模型?

Castronova:全球大部分政府将不得不面临一个选择:究竟是要放任低技术劳动力向网络转移,还是应该试图阻止这件事?那些希望民众感觉到安定、和平的政府,很可能会选择让这一切自然发生。

记:白宫去年的《人工智能、自动化与经济》报告认为,政策制定者应加大在技术领域的教育投入,给予因经济转型而失业的群体更多支持与帮助。在自动化浪潮席卷而来的进程中,政府能做什么,引入基本收入制度吗?还是说终究是徒劳,就像一些报告已经指出的,不少失业年轻人只愿意在家打游戏度日?

Castronova:政府能做的其实很有限,真正需要的是文化转变。如果我们的文化能够回到更古老的人性观念,人们或许还可以维持较高的生活质量。我们需要关于一个人“应该”如何生活的理念,帮助活在虚拟环境中的人走出来。但今天的文化(至少在西方)是,人可以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们已经丢弃了人性,如果一个年轻人决定一辈子带着他的VR 头盔坐在椅子上,没人可以反对。普遍意义上的文化转变不会发生,作为替代,会有一些小型社群从当今的文化中抽身,维持一种对虚拟世界的需求降到最低的生活方式。

记:基于你的分析,可以做个更长远一点的预测吗?

Castronova:长远的未来反而很容易看得到。人类会停止生孩子,因为生儿育女的冲动和精神需求都会在虚拟世界中被满足。人类文明将在不久之后灭绝。我们大概还剩下200到300年时间。

有谁能继续生存下来吗?应该是“神圣的生育社群”(consCastronovarated birth communities)。这种社群里的人将由这样的宗教信仰被统一起来:生下有血有肉的孩子,并亲手养育他们。美国的阿米希(Amish)社群就是类似的例子(注:阿米希人是基督新教再洗礼派门诺会中的一个信徒分支,以拒绝汽车及电力等现代设施,过着简朴的生活而闻名。他们主要居住在美国和加拿大境内,目前共有20余万人)。

记:谈到宗教,以色列历史学家哈拉瑞同样认为未来失业的“无用阶级”将以打游戏度日,而且“几千年来,数十亿人就一直在玩一个虚拟现实游戏,我们把它叫做‘宗教’”。你也说过,“上帝是游戏设计师,赢了的人上天堂”。作为一名天主教徒和硬核玩家,你会如何解释宗教和游戏之间的关系?

Castronova:人类的存在是某种永恒的存在(infinite being)设计出来的游戏。人生有很多类似游戏的特征,这不是什么隐喻。宗教让我们思考这个游戏是什么,以及应该怎么玩。

《天主教教理》(CatCastronovahism of the Catholic Church)被许多人视为一系列难以忍受的规则。但我认为不是这样的,它其实是一本游戏攻略:试试做这些事情,如果成功了,你应该能以良好状态上天堂。